失戀的東風

慣把人吹醉了的東風，

不知怎地連自己也狂醉起來了！

你看他盡戀著將落未落的花瓣兒，

抱著她不住地吻著。

花瓣兒羞了，

翩翩地向西飛去了；

東風急了，

拂拂地也向西追上去了。

花瓣兒在前，

東風在后。

在前的盡飛，

在后的盡追。

東風追得緊了，

花瓣兒也急了，

向下一避，

飛下湖面去了。

湖面的微波，

暈著渦兒，

展著眉兒，

嫣然微笑地歡迎她。

她也戀著微波，

再也不肯起來了。

東風惱了，

鎮(zhèn)日地鼓著氣，

向微波噓噓地吹著，

想卷起花瓣兒來。

微波只是嫣然地笑著；

花瓣兒也只在微波底懷里，

很甜蜜地睡著；

不管那狂醉的東風惱著。

一會子月兒從東邊上來了，

仿佛在后邊笑喚著東風道：

“吹開了她的是你，

吹謝了她的也是你；

現(xiàn)在她卻戀著微波去了。

這還是你造了吹謝了她的業(yè)，

才作成了落花流水底因緣。

如今你也別再戀著她了；

還是我這老伴侶，

和你追隨著吧！”

東風醒了，

果然撇下了花瓣兒，

重記起月兒來了。

但還只是匆匆地向西奔著，

月兒也冉冉地向西跟著。

東風在前，

月兒在后。

在前的盡奔，

在后的盡跟。

東風倦了，

月兒趕上了。

卻又回過臉兒來，

仿佛在前邊笑喚著東風道；

“趕上來喲，東風！

我和你同上西海之濱沐浴去游泳去喲！”

但是東風畢竟倦了，

沒氣力了，

盡趕……盡趕……畢竟趕不上去。

月兒也惱了，

獨自向西飛去，一閃身兒不見了。

剩下孤另另的東風，

還癡癡地獨自向西空趕著。

湖面的微波，

擁著睡在懷里的花瓣兒，

向東風冷笑著道：

“羞喲！

花也不戀你了，

月也不戀你了，

你還癡癡地獨自向西空趕著做甚？”

東風禁不起他底冷笑，

虎虎地亂舞亂吼起來了。

越是東風虎虎地亂吼著，

微波也越是呵呵地狂笑著。

微波在前，

東風在后。

在后的盡吼，

在前的盡笑。

一九二一，三，一八，在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