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深處

（上略）

我結(jié)婚到現(xiàn)在才六星期，無論遇見故朋新友都要向我握手道賀，我面上雖則勉強(qiáng)堆上笑容，心頭卻隱隱作痛，喉部亦不由自主地容易露出哽咽的聲調(diào)來。因?yàn)槲乙焉罨谙萑霊賽鄣匿鰷u，給我素來快活平靖的心湖無限的波浪，但又不愿在未曾決定離婚與否之前向旁人多說廢話，所以只好暫裝三分假面目。但是，在悲哀的時候接受別人的道賀，是多么滑稽矛盾刺心的一件事??！

事情是這樣的，我是一個舊家庭，專制學(xué)校培養(yǎng)出來的規(guī)行矩步者，雖則平常亦遇見過不少的男子，但從來沒有講情話的經(jīng)驗(yàn)。我遇見我愛人的時候已經(jīng)二十六歲，但還是第一次嘗到男子溫存體貼的情味，他是一個聰明干練熱烈愛國的青年，我的親友又都勸我不要拒絕他，我們在相識不久之后亦就訂婚了，可憐的我，一直到訂婚之后才知道怎樣自由表情，所以我們訂婚之后的熱情是日增月加。新婚期內(nèi)，我感覺到太幸福，太快活，愿想以后竭力勸勉女伴們早點(diǎn)去找有情眷屬，不愿天下再有男思女怨的事。

在他離國赴法的前一星期，婚后的第二十一日，他的五個男女友人來我家小住，我當(dāng)然是很歡喜稍盡主婦之職的。那知他們親昵混雜的歡笑聲中，我不但不能插嘴，亦沒有誰歡迎我注意我。而且亂拉亂推的男女交際，我亦很看不慣。到了第二天，他們更加肆無忌憚了。那位將和我丈夫一同去巴黎讀書的某女士，行為解放得更是令人作嘔。晚上我對丈夫略述意見，那知他竟長篇大論的批評我思想落后，缺少新女子的優(yōu)點(diǎn)，并說某女士原是他理想的配偶，只因她對他太冷淡無法結(jié)婚，而且要我答允他永遠(yuǎn)可以自由和女友們交際。就從那晚起，我的整個心靈都被痛苦所包圍了。顯而易見，我的丈夫并不愛我，他雖則因?yàn)榉N種關(guān)系，覺得愿意和我結(jié)婚，但他的愛還是在某女士身上，這是太不幸福了。某女士和我是絕對不同的人格，她既合他理想，我自然是不合的。我怎能和他結(jié)婚？而且他和她現(xiàn)在已到男女交際很自由的法國去了，在一二年中，同課堂讀書，同伴出游，情話綿綿，狂歌熱舞的機(jī)會多著呢！舊友一變而成新歡，新娘一變而為棄婦，是易如反掌的事罷?。ㄖ新裕?

有時候我自己安慰自己說：我又不是一個舊式女子，經(jīng)濟(jì)獨(dú)立已不成問題，到時候準(zhǔn)備著走散就罷了，何苦自尋煩惱？但是我的體重日日在減輕，我的精神已一天比一天萎靡，我的心像浸在冰雪里一樣寒冷。我覺得我已將整個赤裸裸的心獻(xiàn)給了他，要想收回亦已無能為力了，而他卻用蔑視的態(tài)度任意踐踏那顆血淋淋的心，毫不顧惜！天哪！蓮子的外層是甘美的，蓮心是苦的，當(dāng)初母親老叫我阿蓮，難道早知道我有今日的苦命嗎？我很想追隨亡母于地下呵！

韜奮先生，你肯指教我嗎？自殺我認(rèn)為是不應(yīng)該的，并也是懦怯的，離婚我還沒有這個決心，隨遇而安呢？我又沒有那么達(dá)觀，難道我應(yīng)該讓痛苦慢慢地蝕食我嗎？千萬請你指教！

蓮　蓮

答： 我們讀完了蓮蓮女士的這封信，深覺得她是一位情愛專一而真摯的女子，和這樣的一位女子結(jié)婚，我們正為那位“離國赴法”的“他”“道賀”，而“他”卻不知道對女士“溫存體貼”，反使她精神上感覺到那樣的苦痛，實(shí)在使人聽了為之悵惘無已，嘆為憾事。這件事似可分兩種看法：

第一種看法是我們覺得“他”和蓮蓮女士的感情也許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樣破裂得嚴(yán)重，也許是蓮蓮女士神經(jīng)過敏，把愛河中的微波驚為狂瀾。例如那位“他”雖說那位“某女士原是他理想的配偶”，但又說“她對他太冷淡”，可見也有未能盡合他的理想之處，否則他盡可早和“某女士”結(jié)婚，不必和蓮蓮女士結(jié)婚了。又如他所明白要求的是要蓮蓮女士“答允他永遠(yuǎn)可以自由和女友們交際”，現(xiàn)在男女交際公開的時代，只要這種“自由”在情理范圍之內(nèi)，不是上海人所謂“撒爛污”，我們似乎不必大驚小怪，蓮蓮女士更不必因此而自嘆“苦命”，甚至“整個心靈都被痛苦所包圍”。我敢于作這樣的猜度，尤其是因?yàn)樗麄儌z原是幸福的婚姻，而且是剛在新婚之后。愛情雖是很能變化的東西，但無論怎樣變，不會變得這樣快。倘若我的這樣的猜度不無幾分是處，我們希望蓮蓮女士不必遽爾心灰意冷，當(dāng)善自寬慰，多多和“他”通信，就“他”的復(fù)信中也可以考察考察“他”的態(tài)度究竟怎樣。也許“他”要感覺到朝三暮四的女子之無可取，而深念蓮蓮女士情愛真摯專一之為可感。

第二種看法是“他”假使果如蓮蓮女士所愁慮，把女士“做一位名義上形式上的妻子”，遇著這樣沒有良心不知好歹的薄幸男子，那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下離婚的決心，便只得“隨遇而安”，在這兩條路之間，無中立之余地。如女士問我這兩條路里面還是走那一條路好，我的回答是：倘若我是女子，我寧取第一條路——即下決心離婚——倘若叫我替別個女子打算（即非我自己），我只說請各人就其心之所安而自加選擇。何以故呢？離婚的作用是藉以減少痛苦。有的女子不但在物質(zhì)上（即能自食其力）有自立的能力，而且在精神上也有自立的能力，有排除困難的勇敢，當(dāng)然不愿受“名義上形式上的妻子”的痛苦，辦得到“一刀兩段”的計(jì)劃。在這種女子，自以為離婚可以減少痛苦，當(dāng)然以爽快離婚為比較的可取的方法。自然，在目今不新不舊的中國，離婚后的女子雖非絕對不能改嫁得一個如意郎君，但總比較的不無困難，不過在物質(zhì)方面精神方面都能自立的女子，便有排除這種困難的勇敢，所謂排除亦有積極和消極兩方面。在積極方面，她有力量找得一位如意郎君而改嫁。在消極方面，雖找不到一位如意郎君，雖再嫁不成，她也可以不在乎，不但在物質(zhì)上可以自食其力，無所倚賴，即在精神上也可就自身的事業(yè)或所好的學(xué)問，自尋快樂，絕不致因此抑郁愁慮而自尋苦惱（此即上文所謂精神上的自立能力）。像這樣的女子，如遇人不淑，不必別人勸她下決心離婚，她自己亦非離婚不可，因?yàn)橹挥羞@樣才能減少她的苦痛。

有的女子不但在物質(zhì)上不能自立，在精神上尤其不能自立，那末她情愿或只得“做一位名義上形式上的妻子”，因?yàn)檫@種的女子若離了婚，更陷入苦海，使她茫茫無所歸，好像纏慣了的小腳，一旦把腳帶解放，反而走不成路了！

在這兩種之間還有一種女子，她在物質(zhì)上雖有獨(dú)立的能力，但在精神上卻缺乏自立的能力：她的苦痛實(shí)比上面所說的兩種女子為尤甚。為什么呢？因?yàn)榈谝环N女子可以爽爽快快的離婚而減少苦痛。第二種女子并不要求，也許并不知道結(jié)婚和戀愛到底有何關(guān)系，隨遇而安，渾渾沌沌無知無識地過她的一生，在別人覺得苦痛，在她也許不覺得什么過不去。惟有第三種女子，一方面知道結(jié)婚缺了戀愛是要不得的，不愿意隨遇而安；一方面又因精神上未有自立能力而沒有爽快離婚的勇氣，彷徨歧途，無以自拔，其苦痛乃極難鏟除或減少。她的苦處是不愿脫離“隨遇而安”的境地而又不能“隨遇而安”。這種女子的問題最難解決：你勸她下決心離婚吧，她雖在物質(zhì)上可以自立，而在精神上卻不能自立，仍未能減少痛苦；那末只得“隨遇而安”吧，她在精神上又覺得不免痛苦！怎么辦呢？辦法仍不外兩條路，不是下離婚的決心，便只得“隨遇而安”，若中立著盡作無益的愁慮，徒然斫傷了自己的身體，實(shí)在不是辦法！

以上所說的第二種看法雖非專對蓮蓮女士而發(fā)，也許不無聊備參考的價值。我們只希望第一種看法看得準(zhǔn)。最后記者還有幾句話要竭誠奉告蓮蓮女士：婚姻固為人生的一大要事，但是決不能概括人生的一切，我們應(yīng)放大眼光，擴(kuò)大胸懷，堂堂的做一個人，蓮蓮女士為著這一件并未絕望的人生局部的事而“體重日日在減輕”，“精神已一天比一天萎靡”，我們覺得太不值得，希望蓮蓮女士容納我們的誠懇安慰，一變她對于人生的態(tài)度。